民国打屁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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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为《故园旧事 上》的后记
本文为《故园旧事 下》的前篇

“打你二十下,自己数着。”

念苏感到屁股上凉凉的。铜尺比划了一下,正好盖在她的两瓣屁股上。

只觉得铜尺轻轻触碰。先生手腕一抖。

嗖—啪!一声脆响。

“啊!……一!”

突如其来的疼痛,让小念苏忍不住叫了出来,马上想起还要报数。

没有准备,也没有预热,铜尺直接就打了上来。先生手每抖一下,屁股就是一记生疼。比起昨晚自己的小打小闹,成年人的力气不可同日而语,这才让她明白了想象和现实的区别……这才是真正的惩罚。

还没回过神来,啪!啪!啪!屁股上又是响亮的三下。

“啊!……二……三……啊!……四……呜哇!”

先生打得好重。刚打了几下,念苏就觉得屁股上火辣辣的,憋不住哭了起来。毕竟是孩子,小屁股怎能经得起铜尺责打呢?念苏一边哭,一边小手也不抱先生的腿了,护住屁股不让先生打。

先生板着脸说:“把手拿开!”

“呜呜……先生不打屁股了!”念苏不肯拿开。

可是怎能犟得过先生呢。先生也不多说,直接将她的手反按在背上。

“啊!……”

先生举起尺子,照着她刚刚想挡的右半边屁股,啪!啪!啪!重重三下。

“我叫你逃学!”

“啊!五!……先生……我不敢啦……呜呜!”

“叫你不听话!”

“哇!……六七八!……先生……啊!念儿不敢逃学了!”

念苏一边哭,一边求饶。

先生并不理会。他知道,这次责打必须要让她实辣辣地记住屁股的疼,才能真正起作用。因此尽管看着她臀上已然有了交错的红痕,仍接着责打。

“把屁股撅好!”

啪!啪!

念苏的小屁股哪里受过这种痛。想扭动身子躲开,却又被先生呵斥着,不敢不听话,只能乖乖地把屁股撅好。

啪!啪!啪!铜尺急速落在念苏的小屁股上,并不管有几道红痕已肿了起来。

“哇!哇!……先生不打了!……哇!”

“‘不打了’是几!”—啪!啪!

“啊!九!……十!……十一!”念苏的小屁股扭得越来越厉害,双脚蹬踢,哭声也越来越大。

“屁股撅好了!再乱动我就再打二十下!”

念苏一面哭,一面重新把屁股撅好。先生的尺子却毫不留情,越打越重。

啪!!啪啪!啪啪啪!!

“仔细想想为什么挨打!”

“哇!……”

20下屁股打完,念苏早已哭的上气不接下气。红红的小屁股蛋,伴着抽泣颤动着。先生心里暗暗好笑。往常要是男孩子的话,才打这几下哪能哭成这样。什么“重重责打”,不过吓唬她让她记住而已。脸上却仍然严肃,把念苏放了下来。

“知道错了么?”

“知……知道了……呜……念儿一定用心念书,再不逃课了。”

“再逃课怎么办!”

“被……被先生打……”

“打哪里?”

“打……打屁股……啊呦!”

屁股上又挨了一巴掌。

“把裤子拉好。从明天开始,每天放课后留下。我单独给你将古诗。每次讲四句,渐渐累加。次日等你背诵完四句,我再讲解四句。假使背不出来,一句背不出打10记屁股。念儿听到了吗?”

“知道了……呜呜。”

见念苏还在呜咽,先生把她拉了过来,揉了揉她的脑袋,又用手轻轻揉她的小屁股。

“念儿好好学。先生不愿意因为这个打你。你也不要让老师失望。”

念苏依在先生身边被揉着。打完之后被这么轻柔对待,似乎小屁股也没有刚才那么疼了。臀上热热的,心里也是暖暖的。忽然间有些愧疚,再也不能让老师失望了。

“念儿下次若是不用功,请先生……重重责打念儿的屁股。”她低着头。说出那几个字确实难为情,但她自己已下了决心。

“哪里舍得总是打你呢。责打只是辅助,你有一颗向上之心,什么都有了。”

以后的日子里,每天放课后,念苏都会听先生讲诗。先讲汉魏乐府,再是初唐的古绝。从孔雀东南飞,到日出东南隅,从青青河畔草,到行行重行行……周先生虽严,平素却温和耐心。这样冬去春来,日复一日,念苏幼小的心灵,渐渐向那个新世界打开了门。尽管很多句子,那些情、景、事她一知半解,但心里明白这都是好的。乖巧如她,每次都会认真背诵,不敢怠慢学业,惹先生生气。有时先前背的内容背错了,先生并不动怒,只会点点头看着她,又或提醒一下,她自己就会回去继续认真学习。

偶尔也有懒散不用心的时候,还想耍小聪明。被先生发现了,就会挨打。照例还是要去内堂挨尺子。念儿很乖巧,知道要挨打了,就乖乖地在先生腿上趴好,把小屁股撅起来让先生责打。先生一把褪下她的裤子,然后一边责备,一边照着她的小屁股打二十到三十下尺子。虽然疼,但念苏知道先生是为自己好,屁股也确实该打,便会忍住疼痛,再也不会像第一次那样哭了。

打完之后认完错,她又会开始好好学习。有一次挨完打后,先生顺便教了她尺子上的两句诗。她仔细看着那对打屁股的黄铜尺子,做得简单而精致。反面打磨光滑,正面刻着画。合在一起时,上面是一株梅花,下有一句词:“零落成泥碾作尘,只有香如故。”

先生说,任何情境下,都要有这样的自知与自重。

一年又一年过去。先生慢慢讲到了辞赋,也是一边背,一边讲。先生读书的声音,缓慢温柔,还是像之前一样低沉而好听。念苏只是注意到,先生的眉宇间,常有些愁容。

民国建成了几年,仍是时局不稳,军阀割据。偶尔先生跟她闲聊时,也会带上个一两句。不是这边通电指责“公然贿选、丑声四播、国民蒙羞、祸国媚外”,就是那边通电要“戢暴安民、相机剿办”。从民国九年开始,已经有四个年头了,每有战事,各路军阀便先要电告天下,往来攻讦。那些电文,往往骈四俪六,引经据典,文采斐然,各以护民者自居,又描述对手为“民贼”,放在一起对比着看,也是十分有趣。先生嘲讽之余,有时也会跟念苏讲讲这些电文里的典故,一边感叹:国故竟被这样一批人用在这种地方,传统焉能不亡。

民国十三年(1924),初秋的暑气仍未消散。县城里似乎驻了些兵,但对日常生活影响不大。听先生说,按这阵子发电报的架势,江浙或终难免一战。但诸方意在争夺上海,估计怎么打也打不到这个偏远的县城来。

这天傍晚,下了学,先生仍旧跟小念苏讲辞赋。陶渊明的《归去来兮辞》已经快要讲完了,只等她从头到尾背一遍,就能开始全文讲解了。先生特意去街上买了酥饼,准备奖励念苏。小酥饼是梅干菜馅儿的,混着少量猪油渣烤出,酥香可口。在这偏远的南方小县城里,是非常美味的零食。念苏毕竟是小孩心性,看到先生买回了酥饼,就可怜巴巴地看着,眼馋不已,结果先生拿着尺子一瞪眼:“背完了再吃!”

念苏笑嘻嘻地坐好。她知道先生疼她,随着自己渐渐长大,屁股已经不怎么挨先生的尺子了。再说待会背完,就有好吃的酥饼吃啦。

于是开始背:“归去来兮,田园将芜胡不归……”

忽然外面传来“轰!”的一声,屋宇震动。远方枪声大作,不一会儿,四面八方传来惊惶的哭喊。一阵阵哒哒的马蹄声急速掠过。

小念苏躲到先生怀里,吓坏了。

先生听到外头一片喊杀声,夹杂着北方口音。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,只是清楚地知道:兵来了。

民国十三年九月,闽浙巡阅使孙传芳率领直系大军,偷渡仙霞岭天险,从浙闽边界的群山中突然发动袭击,北上直插浙军空虚的侧后方。浙军主力被牵制在沪宁沿线,后方或被孙所收买,剩下只有一些收编的部队及地方守军,如何抵挡得住,迅速溃退。

先生看着怀里的小念苏,俏脸吓得惨白。两个小羊角辫儿不断颤抖着。从第一次给她讲诗,到现在已经有四年了。小丫头渐渐出落成了大丫头。

乱世兵过意味着什么,他心里是很清楚的,特别是对于妇孺。外头惊惶的呼喊已说明了一切。

四面枪声,逃出去是不可能了。他又看了看念苏俊俏可爱的小脸。没有时间多想了。他赶紧去八仙桌抽斗里,拿出仔细包好的四块袁大头,和酥饼一起,放在布袋里。一面解开念苏扎辫子的头绳,一面对她说:

“东西拿好。待会无论发生什么,千万不许做声。出去以后,用泥把脸抹黑,把衣服弄脏,尽量披头散发。等天黑之后往北山方向逃出去,逃到寺庙里。记住,别回家,别呆在县城里。好好活着!一定要听话!”

一把将她拦腰抱起,把她丢进米缸里,盖上盖子。

只听嘭的一声,门被踢开,几个五大三粗的兵跑了进来。

“奉大帅命令,搜查奸细!”

士兵们看了一眼屋内,七嘴八舌地说:

“现洋放在哪里?”

“有鸡有肉吗?俺们保境安民,流血牺牲,你们怎不知道犒劳下老子!”

“就你一个人吗?女眷都去哪儿了?”

“搜!”

“各位军爷,厨房里有腊肉……”先生陪着笑。

“妈个逼的,站一边去!”一枪托将他打在地上。

士兵们四处翻箱倒柜。

“草……都什么破烂玩意啊。啥都没。”

“看看有没有藏起来的女眷!”

士兵们翻开床板,桌子,四处搜刮。眼看就要走到念苏藏身的米缸前。

先生忽然站了起来,用北方官话低声说:“你们这些荼毒乡里的土匪,还敢妄称军人,真是耻与你们同列!卢督军、杨将军早就布防好了,等我们打回来,你们慢慢等着报应吧!”

许多年后念苏还是会想起先生低沉的声音。这是她最后一次听见他的声音。

她记得先生的这句谎言,对一个小女孩意味着什么。对他自己又意味着什么。

带头的兵慢慢看了先生一眼。“呦呵,俺们是不是抓住了条大鱼?”

“这是卢永祥的手下?怎么躲在这种乡下地方。”

“管他呢,总之抓回去领赏少不了!”

一群人抓着先生,骂骂咧咧地出去了。

直到快入夜了,小念苏才从米缸里爬了出来。外头的声音似乎消停了一些。房间里桌椅倒翻,一片狼藉。

念苏小心翼翼地爬出去。

内厅地上,纸笔散落。依稀看到地上有一根东西。凑近一看,是那个黄铜梅花镇尺。想来士兵们觉得不值钱,随手扔在地上。另一根却不知道哪儿去了。

念苏小心翼翼地把它收好,放在先生给的布袋里。

脸上抹了几把灰,头发抓得蓬乱,又在地上滚了两下。活脱就是个小叫花。

她并没有听先生的话逃出去。从学塾回家的路,她太熟悉了,哪里有巷子,哪里有近路,哪里有沟渠可以躲起来……就算闭着眼她都知道怎么走。

还没到家,她就远远看到一片火光。几个士兵骂骂咧咧地站在家门口……

很多回忆似乎再也记不得了。

念苏也忘了,那天晚上是蜷在哪里过夜的。

火场里只有吴妈的尸首。

没有找到许夫人。有人说在暴行之后,那几个兵居然派人回营,招呼同伙一起来。许夫人趁他们没注意,跑向不远的江边,跳了下去。有人说是士兵先奸后杀,又烧屋灭迹……事实已经不重要了。反正在乱世中,这是百姓的常事。念苏再也没有见过她的妈妈。

还有,那天清晨逃出城时,又路过县监狱前的刑台。

台上放着几个首级。

其中有一个,是先生的。

告示栏上写的“奸细”、“杖毙枭首”什么的,她也记不得了。

那一刻她似乎觉得天旋地转。

记得那天清晨,天蒙蒙亮。通常这样的时候会有许多鸟在叫吧。但她觉得那一刻天地间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
她根本不再想什么“寓形宇内复几时、曷不委心任去留”之类的废话了。

她只想听先生的话,好好活下来。

带着先生给过的一切活下来。

有朝一日,复仇。

第三章 北上之路

念苏的少女时代,是在上海度过的。记忆中的这座城市,冬天没有雪却湿寒刺骨,夏天入梅后暑气蒸腾。梧桐树后的花园、石库门里的弄堂、苏州河边的滚地龙……富人与穷人各有各的活法,但她不知道自己属于这座城的哪一部分。

甲子兵灾后,家乡沦为一片废墟。她像小乞丐一样,一路逃到了城外寺庙里。庙里收留了这些难民。四处劫掠的兵虽然凶暴,暂时不敢骚扰到庙里,不久后,也都撤走了。

县城满目疮痍,家已然不在。幸而庙里师父都是本地人,辗转联系上了她在山东当兵的哥哥。

她哥哥自从军校毕业,被首长相中,已经做了副官。想起母亲生前疼爱这个小妹妹,一心想让她读书,自己又无法脱身照顾。于是想方设法凑了钱,把念苏送去上海入读玛丽女中。那是沪西最好的全日制女校,以培养淑女闻名。

念苏第一次来到传说中的大上海。

和家乡比起来,她觉得,自己蓦然被丢进了一个新世界。

对于念苏而言,那个毁于兵火的县城,永远存在在记忆里。老宅的闺房,清澈的江水。空气里永远是泥土、田野的气味。偏远县城,有着种种旧俗,也保留着人心的古旧。而所有认识的人与物事,就像凭空沉没在水底。有时她会没来由地想起秀龄姐姐,想起那年难忘的场景,不知她后来去了哪里。还有那个笞刑的刑台,先生家前厅墙上的乌木尺子,后堂的木头椅子……每次无由中蓦然想起,心里总是异样的感觉。

新学校里的一切,她并不习惯。初来乍到,她不知道该跟别人说什么话题,也不知道怎么接近同学们感兴趣的那些东西—电影明星、衣衫首饰、私下里津津乐道的八卦或海派文学。教会的嬷嬷会管教种种举手投足的规矩,虽没有体罚,却着实让她心里厌烦。敬拜的也不是私塾里的孔夫子,而是她当时一无所知的耶稣基督。

在人群里,在做礼拜时,她跟那些精致的同龄人一样,说着相同的祷告词。只是心里强烈地感受到,自己是不同于城里人的乡下人,也是个不同于本地人的异乡人。

不愿讨好,不愿融合,于是更多的时候选择沉默。

每当周末来临,本地的同学都有家人来接。她看着一家家笑逐颜开,心里却似乎空空荡荡,什么想法都没有。待在学校的日子久了,周末就辗转去虹口,去书店里蹭书看。

渐渐长大的她,对那些鸳鸯蝴蝶的文字却似乎不感兴趣。只喜欢一个以前没听过名字的作家,喜欢他黑暗而激荡的文字。

“当我沉默的时候,我觉得充实。我将开口,同时感到空虚。”

“过去的生命已经死亡。我对于这死亡有大欢喜,因为我借此知道它曾经存活。死亡的生命已经朽腐。我对于这朽腐有大欢喜,因为我借此知道它还非空虚……”

这本小书,是去年新出的。念苏看了看价钱,总是不舍得买。老板见这个半大的丫头拿着书爱不释手,笑了笑说,既然这么喜欢,反正作者是自己朋友,便宜卖些也无妨。于是她珍重地买了下来,回宿舍一遍又一遍读着那些文字。

特别是书里的两篇小短文《复仇》。不明其意,但却若有所思。

复仇,这是她没法忘记的事。属于她的温暖在那一天全部失去,让她如何忘记。然而复仇的事,自从她来了上海,心里就渐渐明白不可能了。上学的那天,哥哥告诉她,元凶名叫孙传芳,眼下是浙闽苏皖赣五省联军总司令,上海正是他的势力范围。此人坐拥十多个师的重兵,有文人学士做帮腔,还请了日本人冈村做顾问。前些日子刚击溃了山东军,把山东的总指挥枭首示众……念苏再一次听到这样的暴行,听不下去,打断了哥哥的话。哥哥叹了口气,摸了摸她的头:总之,复仇的事,只能放在心里。有朝一日自己成了将军,或许还有些微可能。否则,鸡蛋碰石头,那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。乱世中的规则,就是弱肉强食,就是这样简单清晰。

念苏什么话也没说……

书里的《复仇》,似乎与复仇没什么直接关系。只是那厚重的黑暗,正是一直以来内心的写照。

“我的神,我的神,你为什么离弃我!”

在教会学校的她知道,这是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前的呼喊。她对这类的文字似乎无师自通,不用别人讲,看过便会深深记在心里。诺亚洪水的毁灭、索多玛天空的火雨、《传道书》里的空虚,耶稣在人间的凄惶……那是与她心里相共鸣的黑夜。她心里有一个深深的黑夜,需要这个世界其它的黑夜,她才能觉得自己的命运不是孤独的,才能感受到点滴的慰藉。

只有想起先生的时刻,是她心里罕有的暖意和温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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