戒 1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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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为《戒 15》的后记

我挂掉电话的第一件事儿,便是回家。不是我自己的家,而是我跟澄台在北京租的房子:我要告诉澄台,我想,他一定会帮我的。

他在家等着我,有些焦急。看到我回来了,立时冲过来抱住我,显得格外的激动。我的心里突然又想起了子衿的淡定,不觉又是一痛。

“Daddy,我想求你帮个忙,好么?”我压下心里的不愉快,笑着握住澄台的手。他是我正牌的生父,不可能不管女儿的终身幸福吧,更何况有着他跟叶启辉之间千丝万缕的练习,也许事情还更容易办成呢。

“说吧,什么事儿。我的宝贝第一次求我办事儿呢。受宠若惊,受宠若惊。”澄台笑得愉悦,拉着我坐在沙发上,还专门去切了冰西瓜,“谁欺负我家的好姑娘了,怎么眼睛都哭肿了。”

“叶家,就是叶启辉叔叔家,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?我给子衿打了电话,他说他爸爸在香港股市赔了钱,现在正找关系填补亏空呢。”

“对,学长现在不在北京,到外地躲债去了。公司貌似是嫂子在管的,我也没多了解。你跟他们很熟悉?我听说他家的儿子跟你是同学。”

“嗯。叶子矜,是我一辈子最好的朋友。我喜欢他,想跟他在一起,但是他母亲给他定亲了。Daddy,你能不能帮我,让他定亲的对象,变成我。”我收起心里的所有不愉快,重新振作起来。有些东西是在骨子里一辈子不会变的。我想要的,就要用尽一切力量去争取,竭尽所能,不择手段。

“你喜欢他?你还小呢,知道什么是爱情?你说是喜欢,就是真的喜欢了?”

“你跟我妈谈恋爱的时候,不也就高一嘛,跟我差不多大,我以为你最清楚,第一次喜欢上的人,感情有多深。现在你的心里,不也会想起她么?”对澄台说话,我很少表现出尊敬,咄咄逼人,寸步不让。我知道他是不以为意的,正如我知道,这番话,是真正扎进他心里的刺。

“叶家的孩子不行,他还不一定能拿到星辉的继承权呢,学长的公司都是嫂子的,到时候财产落到谁手里,还说不定呢。”澄台的态度十分冷静。

“我知道叶子矜不是喻阿姨的儿子,是叶启辉的私生子。那又怎么样,我还是私生女呢,我爸照样对我不错。”

“你……”澄台明显被我噎住了,却还是叹了口气,把我搂在怀里,“你不一样,跟我说说,你到底喜欢这个男孩子哪里?他是很浪漫,还是很会逗你开心,还是体贴温柔?”

我却一瞬间说不出话了。我到底喜欢子衿哪里呢?子衿浪漫么?是的,是很浪漫的,他的生日会对夏奕的表白,多么诗意:可那不是对我的。子衿很会逗我开心么?要说逗我开心,海龟才会逗我开心呢,和海龟在一起的时候,天天都是充满欢笑的。子衿很体贴温柔么?我不禁想起他电话里冰冷的语气,哪一个体贴温柔的男人,会这样冷漠的对待失踪了好几个月的恋人呢。或者,在他的心里,我从来就不是他的恋人吧。

可是,我就是喜欢子衿。跟喜欢所有人都不一样的,我心里知道的。我抿了抿嘴,有些惆怅地说道:“我喜欢他,不是因为他对我很好,不是因为他长得很帅,也不是因为他有别人没有的特质,更不是因为他有万贯家财。我喜欢他,只是因为我知道自己不能没有他。离开北京的日子,戒毒的日子,跟你在一起的日子,每天我都会想他。想他的笑容,想他的身影,想他的脚步声,一想起他跟别人在一起,我就会妒忌得发狂,我爱他,想让他过的幸福,但这种幸福,必须是我给的。”

澄台先是很久没有说话,半晌,他才问我:“如果他不喜欢你呢?如果他喜欢你,却又不想跟你在一起呢?你们相爱,却也许并不适合,那样的话,怎么办?”

“那样至少我试过了,尝试过了,就不会后悔。”我很坚决。

“好,我知道了,我给学长打电话,我们一起看看,怎么帮着他们,度过这个难关。你放心,我不会让你失望的,你爸爸我曾经可是华尔街有名的操盘手。”澄台带着十足的信心,对我一笑。从他的笑容里,我仿佛看到了我和子衿的未来。

“那,我要不要找我父亲帮帮忙?我回来之后,还没给他们打过电话。”我的声音有些不清楚,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面对他们—父亲和老师,也不知道澄台是否可以面对他们,但这样的契机,无疑是合适的。

“你不恨他们?”澄台有些疑惑地问我。

“你呢,介意么?”

“为了找你,我见过潞城哥一面。他养了你这么久,又这么多年过去了,早就不介意了。你要是心里解开了,咱们一起去找他吧,你的事情他还是很上心的。”澄台有些阴郁的回答,“走吧,我们去他家。”

没想到,再见到父亲时,我的反应,竟然这样平淡。他有些老了,原本一直挺直的背脊也有些弯了,头发似乎很久没有染过,竟然有三分之一都是白的。意外的,见到这样花白头发,又有些颓然的父亲,我却没有扑过去抱住他,然后潸然泪下的这种煽情表现。大概我心里的结还没有解开,大概经历了几次离离合合,我发现从小我期盼中的那个父亲早已不见了,大概我只是有些累了。总之,我很淡然,看到他,不欣喜也不失落,不激动亦不冷漠,我远远地站在离他三尺之地,微笑,点头,然后说:“父亲,我回来了,让你担心了。”

他依然是一脸严肃—这是他的招牌表情—然后伸长手臂,搭在我的肩膀上:“有些瘦了,不过,回来就好。有些事情,我也不愿苛责你了,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有些尴尬,却还是说,“你爸爸回来了,你听他的就好,总之,那时候是我不好,没多陪你。不然,也不会这样。”他说完,眼中似乎有些情感,那么急切地想要表达出来,我以为他还要说什么,他却并没再多说一句话。

我说了子衿的事儿,他一直听着,并没有多说什么话,时而看看我,时而看看坐在一边的澄台。我觉得父亲似乎遇上了什么事儿,说到一半的时候,便越来越不想求他帮忙了,也许他自己的生意也不顺利呢?想到这里,我不禁问他:“父亲,公司里、家里都还好么?”

“公司没什么大问题,”他摇摇头,“家里……你又不在,哪里还有家里?”父亲的话有些凄凉,却仿佛并没有旁的意思。澄台在一边有些警惕地抬起头,却显得有些小气了。

“不是还有老师么?老师离婚了,你们自然可以在一起了,相爱的人在一起,不就是家么?”

“我们……分开很久了。”他有些失落,却一副不愿意再提起的样子。

“去找他吧,他现在一个人。如果是因为我,我没关系。从前还小,想不明白,现在想开了。每个人生命里,都要有个最重要的人,从前我的那个人是父亲,所以会难过,会不满,会离家出走。现在,我只想要子衿,你们只要快乐,怎样都好。”我平静地说出这些话的时候,心里满是懊悔,如果当时我能意识到,也许现在一切就不会是这样,乱七八糟,一团乱麻。

他先是很认真地看着我,然后深深呼出一口气:“再说吧,”父亲像是有些累了,“你老师很担心你,你有时间的话,给他打个电话。”

我于是说了子衿的事儿,这像是让他提起了些精神。他打了几个电话,让我们回去等消息,又跟澄台单独说了几句,末了才跟我说:“你不必担心,在家里把身体养好,事情交给我吧。”

我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。从前他什么事都鼓励我自己做的,如今真到了我自己的事儿,他却丝毫没有让我插手的意思—比起从前来,仿佛他现在待我才更像个孩子。

澄台却并没瞒我,他知道我多多少少都懂一些,又想把我的精力从毒品上、从情感失意上转移过来,因而很认真地跟我讲了很多香港股市的行情,和美国、和中国股市的不同,星辉是怎样在香港被人套牢的。有跟我分析,现在星辉的出路只有两条:一是吸引大的投资方融资;二是被并购。否则,便只有宣告破产一途了。喻阿姨想要的,无疑是第一条,她要的,是一笔4.5亿的融资,而这笔钱,无论是澄台还是父亲,一时半会都是凑不齐的。

……

并没过多久,学校就快要复课了,却还是往年暑假的日子里。被隔离的老师们也纷纷解禁,言sir也被放出来,仿佛蹲了很久的大狱一样。我的学籍还在学校里,并没有被迁出来,言sir很是跟教学处的人磨了段日子,人家才同意我不留级,直接升到高二去。澄台,哦,不对,该说是Daddy了,原本看我年纪小,想让我准备SAT,出国读高中的,却被我坚决拒绝了。无论如何,我还是想跟子衿在一起的,如果文理分科之后不分班,我们就还是同班同学,就算之前的误会再深,想想办法,我觉得自己始终是可以化解的。

一家人在一起吃了个饭。难得地,全都聚齐了。言毅—也就是我大伯一家人,言渚—我的生父,言溪—我至今仍然觉得叫他三叔怪怪的,就还是叫言sir吧,还有我的父亲和我,七个人在全聚德要了一桌菜,借着几个诡异的名头—给我补过生日、给Daddy接风、给言sir洗尘—团圆在一起。一家人见面,我原本以为最尴尬的是我,一家人的称呼乱七加八糟,却没想到,我还没什么反应呢,倒有人先拔了头筹—大伯母。

小烟囱和伯母据说是和好了的。原先小烟囱跟我住了几天之后,我劝了劝,我琢磨着也应该好了,此时却不知道闹了什么别扭。大伯一家甚至不是一起来的,大伯母从单位上先过来了,一家子人里只认识两个,言sir他是认识的,却不太熟悉。父亲她约莫以前也见过,当时却以为是大伯的朋友,并没当成大伯的,嗯,大概叫义兄吧。总之一个人昏头昏脑地就来了,称呼都不知道要怎么叫,促狭地坐在一边,一副别扭得样子。

没多久小烟囱来了,却是直接扑向我的怀里,姐姐姐姐地蹭个不停,装正太装地那叫一个像啊,搞得我内心无比纠结。大伯跟着小烟囱过来,和大伯母坐在一起,然后介绍屋子里的人,先是指着父亲,说:“潞城你以前就知道,他高中的时候就养在我们家,算是我们兄弟三个的哥哥。以前没说,也是有原因的,现在我们商量好团聚了,就叫小名吧,”然后十分郑重地说,“我们俩差得不多,你叫大哥也行,叫他阿财也行。”

我当时就感到父亲的脸黑了,我憋笑憋得内伤,大伯母尴尬地脸色刷白。大伯母当时定了定神,还是叫了“大哥”。大伯又让小烟囱过来叫人,烟囱没理他,我捅了捅,他才不情愿地撂下一句:“我不跟那个女人一起,等她问完一遍再说吧。”

“那个女人”说得尤其重,偏生孩子还巨可爱,我想笑又碍着老师和父亲就在眼前,积威犹在,不敢太过分,只能很不合时宜地补一句:“小烟囱好好跟妈妈说话。”

大伯母一下子脸就拉长了,尴尬地不行,言sir又板起脸来教训小烟囱,大伯显然都懒得搭理他家的极品小鬼了,接着指着Daddy,“这个是二狗子……”

于是我再也没忍住,冲出包厢就开始笑,怎么都停不下来了。我这个些个爷爷起名字也太牛逼了吧,我养父叫阿财也就算了,我亲爹怎么摊上这么个名儿啊。虽说那时候时兴贱名儿好养活,可不带这样的啊,哪怕跟言sir一样,叫二儿也比叫二狗子强吧……就算两个字重音,哪怕叫个二子呢!

我咯咯咯在外面笑个不停,小烟囱也就跟出来了,看我笑也没跟着我一块笑,反而又一下子变成了小老头的样子,装模作样地问我笑什么呢,更让我憋不住了,索性笑得更加畅快了。

一顿饭吃得极其诡异,大伯母低头只管吃,席间只有我和烟囱在说话。大伯和Daddy不时插几句,多半是训我俩的。我时不时看见Daddy就要接着笑,直到散了席,我才提出,我真得跟别人住一段,得让我适应了这个诡异的事实才行。Daddy因为要办我求他的事儿,最近也有些忙,加上我马上就要上学了,便跟着言sir回了家。

于是我又回到了那件公寓,回到了我出走前地房间。房间里,一应陈设都没变,甚至那放在床头的藤条,也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。我想,我大约是找个借口也要回来吧,毕竟这里比起知春里父亲的地方,更像一个家。

在老师家的日子,竟然还和以前没什么不同。

我并不歧视像老师、父亲这样的人,甚至很同情他们,我不能忍受的,只是他们彻头彻尾的欺骗。但如今他们已经分开了,我又能再说什么呢?他们的痛苦,虽然是我所不愿见到的,但即使是因为我,这也是他们的选择。我残忍地觉得,纵然我是促使他们分开的主要原因,也不该为此负责。我的残忍铸就了我的坦然,我面对老师的时候,竟然没有一丝歉意,无论是对我拆散了他们,或是我的出走,一点儿也没有。有时候我会想,我犯了错,他们会罚我,大概可以算是他们犯了错,我便这样罚他们。

老师也很有默契地没有追究我出走的事。不知道是他内心里也隐隐附和我这种“惊世骇俗”的想法,还是澄台嘱咐了他什么,老师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。可毕竟不一样了。

他瘦了,脸颊都已经干瘪下来。虽然没有像父亲那样添了白发,整个看上去也老了很多,眼神中那种温暖也不那么明晰了,反而时时蒙着一层阴霾。经常胃痛,家里的胃药塞了慢慢一个抽屉,却没有一个管用的。伯父是内科医生,却对他的病没有办法。他说不要紧,就是前阵子“坐牢”坐的,可我看到他用桌脚顶着胃的时候,心里却还是有些不舒服。

我回了家,每日变着花样地做各种养胃的吃食,各种养胃的汤水和粥品一日一换,便想着他那日吃对了一样,能好过一些。澄台不太忙的时候会来蹭饭,两个那么相似的男人便在客厅里聊天,或者看看书,下下棋。我有些惊异,这两人竟然都是会下围棋的,而且棋力都是不错。有时候吃饭会怪他们也不来厨房帮帮我,老师就只是一个劲儿夸我能干,用不着他们两个去添乱。

澄台常常在老师家里待到很晚,却从来不在这里留宿。知道我经常失眠,他晚上便总是在我床边,帮我念些小说,等着我睡着了,才会离开。就如同小时候父亲给我讲故事一样。澄台的声音跟老师的有些不同,似乎是更深沉一些,却不那么温柔,我却也是十分喜欢的。想起之前很爱听老师读古文,但老师毕竟是老师,总有些威严,我跟澄台却十分没大没小,当下说要考他,让他背一遍逍遥游听听。当时只是玩笑,却没想到他真的还能基本上背下来,只是中间有几处忘了,我一提醒他便流利地接下去。听着不像是背的,倒像是朗诵,好听极了。这种听澄台背书的喜好简直是怪癖,可澄台惯着我,一篇一篇地背给我我听,基本上整本古文观止,他都是背过的。

后来澄台给我做了个录音带,里面一整本的古文观止,从头念到尾的。我没事儿的时候便会听听,遇到会背的会跟着背,就好像澄台就在身边教我一样。我觉得,大概是从小遗留的残念,我对让爸爸教背书这种事儿有着天然的偏执,就像小时候的《春江花月夜》,就像现在的《古文观止》。

我的快乐,一直持续到澄台回美国—小弟弟的生日快到了,他总要回去庆祝。如果他不说,我几乎都要忘了,澄台还是要回去的。他不只是我的父亲,甚至,更多的,他是那个孩子的父亲。那个我只见过照片的可爱孩子,毕竟是我的弟弟,我希望他能幸福,所以我也劝澄台早日回去。可当他真的走了,我却忍不住有些失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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